第(2/3)页 在纸面正中,写下三个字: 哺乳纲 九月,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。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。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,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。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、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。 谢晋也不说。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,坐在放映机旁边。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、日本、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。 藏羚羊分娩。 金丝猴抱团越冬。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。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:“那老头怪得很,看动物下崽,一看一下午。” 谢晋没听见这些。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,银幕上的母羚羊,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。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,裹着透明的羊水。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:“比爱更早的事。” 那是什么呢?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。 十月初,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。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,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,带过来的。 信很薄,只有一页信纸。 谢导: 您上次问,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。 我想了很久。叫“应答”。 幼崽叫,母亲应。 这是第一次应答。 母亲叫,山河应。这是第二次应答。 山河叫,时间应。这是第三次。 时间叫时,山呼水应。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老先生,姓林,上海人,女儿是我公司的会计。 他肺癌晚期,今年六月走的。 走之前,我陪他聊过几次天。 他说他这辈子,唯一喂饱的人,是女儿出生第三天,用一勺糖水喂的。 他说那勺糖水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。 不是事业,不是婚姻,不是任何成年人自认为重要的事。 是那勺糖水。 我把他的故事,记下来了。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。 附上。 鑫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 谢晋把信纸翻过来。 背面是赵鑫用钢笔抄录的一段口述,标题是林国栋的口述。 字迹工整,像在课堂记笔记。 林国栋的口述 1949年10月,上海老宅。 女儿出生第三天,妻没奶。 女儿哭得脸都红了。 我没带过孩子,不知道怎么喂。 白糖罐,开水壶,一只小勺。 白糖兑开水,搅一搅,用嘴唇试温,不烫。 我把勺子,放在女儿唇边。 她不哭了。 吮着勺子。 妻靠在床头说,国栋,你会喂孩子了。 我说,不会。 可我不能让她饿着。 1981年了。 女儿在香港。 我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? 不知道她们饿过没有? 那年那勺糖水,是我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。 谢晋把信纸,放在稿纸旁边。 他坐了很久。 然后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标题: 第一课·乳汁 剧本在十月开始成形。 谢晋的写作习惯很老派: 不用打字机,不用复写纸,就是钢笔、稿纸、涂改液。 写得不顺的地方,一整段划掉,在旁边重写。 写得顺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 他给《家的生物学》定了一个四课结构: 四种哺乳动物,四户中国人,四次应答。 第一课,乳汁。 藏羚羊分娩,林国栋喂糖水。 第二课,体温。 金丝猴抱团越冬,谢晋妻子捂暖水袋。 第三课,放手。 北极熊母子渡海,沈静仪教女儿告别。 第四课,饥饿。 母羚羊刨冰喂子,谢晋母亲问今天吃什么。 他写着写着,发现这四课其实是四个问题: 你怎么被喂饱? 第(2/3)页